2023年4月22日,一本封面素朴的旧书静静地躺在书堆中。书脊处贴着一小块修补用的牛皮纸,边缘晕开些许水渍的痕迹——那是时间留下的独特纹章。这本由张谛创作、上海晨光出版公司于1951年初版印刷五千册的《工厂文艺习作丛书》,封面上印着“潘长有连环画·单幅画”字样,像一扇通往七十余年前文艺创作现场的小窗。
翻开微微泛黄的内页,扑面而来的是新中国初期工厂文艺创作特有的气息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文艺工作强调“为工农兵服务”,工厂不仅是生产单位,更是文艺创作的沃土。这本薄薄的习作丛书,正是那个特殊年代文艺普及运动的见证者。书中收录的连环画与单幅画作品,线条简练而充满力量,内容多聚焦工人劳动场景、技术革新故事与集体生活片段,用最直观的视觉语言讲述着那个火红年代的生产热情与精神风貌。
值得注意的是“潘长有”这个名字。在当时的工厂文艺创作中,业余作者常以真实姓名署名,这本身便是“工人当家作主”理念在文艺领域的体现。张谛作为整理编纂者,将散落在车床旁、班组里的画稿系统收录,使其从车间墙报走向正式出版物,完成了从群众文艺到印刷传播的关键一跃。上海晨光出版公司的版记,则标定了它在新中国出版史上的坐标——1951年,正是私营出版业改造与新型出版体系初创的交汇点。
书脊上那片手工粘贴的牛皮纸,犹如一枚温情的补丁。或许是某位借阅者不忍见其散裂,或许是藏书人欲延长其寿命,这小小的修复行为本身,便构成了一则关于书籍与人的微型叙事。边缘的水渍痕迹,则让人遐想它曾经历过怎样的流转——是否曾在工厂阅览室的木架上?是否随主人搬迁过多个城市?每一处磨损都是它穿越时光的护照印章。
初版五千册的印量,在今日看来或许微不足道,但在纸张紧缺的五十年代初,这已是对群众文艺创作的重要肯定。这些画作或许在艺术技法上尚显稚嫩,但那种从劳动现场直接迸发出的质朴生命力,恰是其最珍贵的价值所在。它们不是专业画家的闭门造车,而是锤声与机器轰鸣中开出的文艺之花。
七十余年后重新审视这本小书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特定历史阶段的文艺形态,更是一种创作理念的鲜活标本——文艺如何从人民中来,又如何以最朴素的方式回到人民中去。那些描绘螺丝钉、纺织机、炼钢炉的画面,本质上是在描绘一个新生国家如何通过劳动者的双手重塑山河。而今,书页间的油墨香已渐消散,但纸张承载的那段集体创作记忆,依然在轻轻呼吸。
这本带着修补痕迹与水渍的旧书,就像一位沉默的讲述者。它告诉我们:真正的文艺创作,从来不只是艺术家书斋里的产物;它可能诞生在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口袋里,在换班间隙的匆匆勾画中,在千万普通劳动者对美好生活的真挚描摹里。而所有这些看似微小的创作星光,最终汇聚成了那个时代独特的精神银河。